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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76年4月,我出生于武汉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。父母都是憨厚朴实的人,他们辛勤地养育了我和姐姐。
从小我就知道自己和其他的女孩子不同,但不同在哪,我不知道。只是觉得邻居大妈每次到我家串门时,总是用怜惜的眼光看着我,小声地对我妈说:“这么水灵的一个闺女,可惜了呀!”妈妈只顾低头擦眼角,眼光躲躲闪闪的不敢看我。
可我没有发现自己有什么可惜的,除了偏瘦之外,我觉得自己很正常呀。爸爸妈妈宠我,姐姐也老是让着我,我快乐极了。
上初一那年,我终于明白自己和别的女孩子有什么不同了。
我和隔壁的女孩子小黄是同班同学,她为人霸道,经常和男孩子一起欺负我们几个女孩子。一天放学,小黄伙同几个外面的小混混把我和一个女同学逼到墙角,抢走了我们身上的钱,还揍了我们一顿。
我鼻青脸肿地跑回家,我妈气得拉起我就上隔壁家找小黄算帐。小黄根本不认错,翻着一对白眼珠看着我们。我妈气得对她说:“你,你这样还像个女孩样儿吗?”
我妈的话未落音,小黄的妈冲了出来,骂道:“我的女儿没有女孩子样儿,你把你女儿的裤子脱下来看看,她有女孩子样?”
我气不过,刚要回嘴,被我妈一把从背后拉住。我一回头,只见我妈的脸涨得通红,她把我拖回家,一进家门,她就扑倒在床上大哭起来。我说:“妈,你别哭,看我去骂她们。”我妈紧紧抓住我的手说:“孩子,别去。你,你……我苦命的孩子呀!”
我哭着说:“妈到底是怎么回事呀?你干吗老瞒着我,告诉我……我到底怎么啦”
我妈欲言又止,终于说:“我怀着你的时候吃错了药……你,你是个石女。”
我把自己关进房间里,哭了个昏天暗地。十二三岁的我并不清楚“石女”的真正含义,可是小黄她妈轻蔑的眼神,我妈羞愧的表情让我觉得自己是丑陋不堪的,我让整个家庭蒙羞受辱了。
初二时,学校开了生理卫生课。那天晚上,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,认真的读着这本在学校里不好意思看的小册子。那一段介绍“石女”的句子,被我工工整整的抄在本子上。上面写着:“阴道为上皮索闭塞,没有腔道现象,可能是阴道在生长过程中一度增生的上皮没有消失所致。医学界称之为阴道闭索,俗称‘石女’。”上面还介绍说“石女”是不能有正常的性生活的,更不可能有孩子。看到这里我把手指塞进嘴里,使劲地咬,可是一点也不觉得痛。
“我不能结婚,不能生孩子。也就是说我不能有丈夫,也不会有孩子。那我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,”我痛苦的想,“长大了有什么用,别的女孩子可以拥有的一切注定与我无缘。”我第一次想到了死。
我想到了电视里那些女人的自杀方式,就在窗棂上系了根绳子,心想一了百了吧!
爸爸和妈妈觉得我整晚关在房里很奇怪,找来钥匙打开门却看见我站在系好的绳圈前发愣。爸爸一个箭步冲过来,一巴掌把我打倒在床上。我大叫着:“让我死了吧,我是个畸形人,我是个废人。”
妈妈爬上床,搂住我大哭起来,冲着爸爸喊:“别打她,要打打我吧!都是我的错,我的错。”爸爸捂住脸,呜呜地哭起来。
爸爸是个沉默寡言的人,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释放自己的感情。我说:“爸爸妈妈,我不值得你们为我花费心血。我连女人都做不成,以后还会有什么出息我这一生是完了。”
妈妈惊讶的看着我说:“你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,什么完了不完了。实在不行还有爸爸妈妈,爸爸妈妈养你一辈子。”说着她又哭了。
爸爸坐到我的身边,搂着我说:“我明白你的痛苦,但是爸爸求求你,为了我们,为了所有爱你和你爱的人,勇敢的活下去。”我紧紧的抱着爸爸,爸爸的身上有烟草的味道,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,将它和着这段记忆直吸到脑海深处。
在亲情的支持下,我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之中。1996年我顺利的考上了武汉一所有名的大学。
他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……
大学校园是滋生爱情的温床,大三时同寝室的女孩子们都谈起了恋爱,他们漫步在花前月下,陶醉于风花雪月的爱情之中,我是多么渴望出现一个只属于我的白马王子,疼我爱我呀!可是,谁会和我维持一段无性的婚姻呢?哪个男人不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呢?我死劲地掐自己的脸,努力的让自己回到现实中来。
我的生活继续在寝室、教室、图书馆、食堂之间走着直线,这时许伟国出现了。
许伟国是山西临汾人,是我们系学生会组织部长,写得一手好诗,是个小有名气的校园诗人。一天晚上我从图书馆上完自习回寝室,听见有人在背后叫我,一回头,许伟国笑眯眯的赶上来。他说:“你一个人回去?”我说:“嗯。”他又说:“我送你回去吧。”我想了想,笑着又“嗯”了句。一路上,他不说话,我也不吭声。到了寝室门口,他突然说:“我喜欢你,你可不可以做我女朋友?”我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:“那你考虑一下吧。”我说:“好吧!”我刚想转身走,他突然在我的脸颊上亲了一口,然后转身跑掉了。
晚上,我躲在被子里,摸着被许伟国吻过的发烫的脸,一会儿想哭,一会儿想笑。我好想真真正正地谈一场恋爱,我愿意给他我所拥有的一切,可是我拥有什么呢?什么也没有,我甚至连自己都给不了他那一刻我觉得上苍真是太不公平了。
我开始尽力躲着许伟国,我想让他死心。当他笑着和我打招呼时,我总是冷着脸,故意让他难堪。一天晚上,他喝了酒,醉醺醺地来找我。他问我为什么不理他,是不是看不起他。我使劲地摇摇头说:“如果我能够爱你,我会不顾一切地爱你,可是我不能。”他问:“你是不是有了男朋友?”我摇摇头。他发疯似地使劲摇晃着我的身体说:“告诉我原因,求你,求你,我爱你!我爱你!”我只好横下一条肠子说:“我有毛病,我不能生孩子,你还爱我吗?”他一把抱住我说:“只要有了你,我别无他求。”
有了爱情的日子,我快乐得像一只小鸟,成天笑嘻嘻的。爸爸妈妈的脸上却多了几分忧郁,他们仿佛知道等待我的是一个怎样的结局。
转眼大学毕业了,在毕业生的告别宴会上,即将奔赴五湖四海的同学们互相敬着酒。我喝了不少酒,许伟国的脸也是红彤彤的。从校餐馆出来,许伟国握着我的手,小声对我说:“今天我的寝室没人,你……别回去了。”我羞得低下头,我说:“我不能……伟国,对不起。”许伟国低着头不作声,却把我的手握得紧紧的。他的眼睑温柔地垂着,一股暖流和着酒精的兴奋劲直冲到我的脑袋里,我跟着许伟国到了他的寝室。
许伟国一会儿高兴,一会儿沮丧,一会儿哭又一会儿笑,到了寝室他还发疯似的找啤酒喝,然后又抱着我喃喃地说着话。慢慢的,我觉得自己把持不住了,我的衣服一件件被他脱掉。我知道许伟国以前有一个很要好的女朋友,但我不知道他如此老练。当我们赤裸相对时,他看见了我的全部,他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,颤抖着说:“你,你怎么是这样的?”
我羞得用衣服遮住自己。
他不理我,开始自顾自地穿衣服。我小声说:“伟国,求求你,别这样对我。”可是他看也不看我一眼,我“哇”的一声大哭起来,飞快的穿好衣服,跑掉了。
许伟国毕业回到了山西,从此我再也没有他的消息。许伟国的离去彻底打碎了我对爱情的幻想。如果说以前我对自己的身体只有懵懵懂懂的了解,现在才是真真正正的明白了“石女”的涵义。我开始痛恨自己的躯体,痛恨它的残缺和丑陋,可是十三岁那年我对父亲的承诺还在耳边回响,为了我的爸爸、妈妈、姐姐,为了这些爱我的亲人们我不能轻易毁灭自己。
又一个男人被吓跑了
大学毕业以后,我应聘到一家外企做行政秘书。办公室的生活朝九晚五,乏味枯燥。我开始上网和人聊天,和网友们在一起,我才感到了一点点快乐。
那天不知为什么我特别沮丧,在聊天室里留下了一个信息:“我是个失败者,一个丑陋而残缺的人。”
一会儿,一个叫“神行先锋”的人给我发了一个信息,他说:“就像莫西罗多?”
我回过去说:“比他还不如,他至少可以去爱,而我不能。”
他回道:“每个人都可以爱,只要他愿意。”
我说:“有的人不能,比如我。”
他说:“为什么?”
我说:“一个不能去爱的人,还不永久失败吗?”
他说:“海明威说过:‘人不是为失败而生的,一个人可以被毁灭,但不能给打败。’”
我说:“一个人可以被自己深爱的人打败;一个女人可以被自己深爱的男人伤得体无完肤,最终走向毁灭。”
他说:“遭受挫折的机率对于每个人都是相同的,只是有的人可以重新站起来,而有的人却永远地沉沦下去。一个女人遇到一个坏男人并不是悲剧,而沉沦下去才是悲剧。”
我说:“谢谢你的鼓励,我的精神已经站了起来,可是肉体却注定沉沦。”
他说:“亚里士多德说:‘悲剧人物之所以陷于厄运,不是由于他为非作恶,而是由于他犯了错误。’自甘沉沦也许是你陷于厄运的原因。”
我说:“不是陷于厄运,其实我一生下来就已经身在厄运中了。”
他发过来几张哈哈大笑的娃娃脸,说:“伶牙俐齿的小姑娘,你的‘厄运’引起了我的好奇心,让我见见你吧。”
“神行先锋”告诉我他叫王磊,在一家IT公司做网络,工作在网上。一个月后,我们从网上聊到了现实生活中。王磊是个白白净净的男孩子,有着一张真诚的脸和一双感情细腻的眼睛。他总是用一双好奇的,探索的眼睛看着我,在这道目光的注视下,我的心开始慌乱起来。可是许伟国的教训时时击打着我,我的自尊再也不容许那样的事情发生了。
这时姐姐已经嫁人,她和姐夫一起创办了一家成衣公司,专门制作高档女装,生意非常红火,两年前他们的品牌还入选了“汉货精品”。她带着一张报纸来找我,她说报纸上介绍我这样的情况可以用手术的方式解决,医生会截取一段肠壁来人工制作阴道,现在这种手术的成功率非常高,在同济医院就可以做。她安慰我说现在她有钱可以为我支付手术费用,只要我恢复了性功能,还是可以和自己深爱的男人一起走进婚姻的殿堂的。姐姐的话重新燃起了我的希望,完完整整做女人又成了我一个似乎就要实现的最美的梦。
姐姐带我到同济医院去咨询,医生对我进行了全面的检查,发现我不但阴道闭索,并伴有先天子宫发育不全。也就是说我即使接受手术恢复了性功能,依旧不能做母亲。更重要的是,做完这种手术,当炎症消失后三个月内必须有性生活,否则做好的阴道腔道会发生萎缩。医生的话让我有了一些犹豫——手术并不能解决我所有的问题,只能让我的情况稍微好一点,这样对于我真的有意义吗?我彷徨了。
一天傍晚,王磊来找我,约我去散步。在昏暗的公园小路上,我和他一前一后地走着,彼此没有说话。蝈蝈在草丛中唧唧地叫着。王磊在小路的尽头站住了,看着我说:“我知道你曾经受过感情的伤害,有过痛苦的回忆,那么除此之外,你还有什么拒绝我的理由”月光让他长长的睫毛在消瘦的脸庞上投下一道温柔的阴影,他的眼里闪动着动人的光芒。我问他:“你以前听说过石女这回事吗?我就是个石女。”我向他坦诚的讲述了自己的情况和关于许伟国的一切。最后我说:“我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,以后也不会是,和我在一起你不会得到幸福,这就是我拒绝你的理由。”王磊的表情痛苦极了,他说:“我设想过几百种你的情况,但你告诉我的是最坏的一种。但是我也不愿就此放弃,真的,我爱你!”
我还能说什么呢,为了这份爱,我决定接受手术。手术进行了8个小时,全身的麻醉让我在床上整整昏睡了三天。三天后我苏醒过来,紧跟着来的就是难忍的疼痛。这种疼痛是常人无法想象的,这是发自身体深处的痛楚,我死劲地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发出呻吟声。
王磊整天整夜的守在我的床边,我蜡黄的脸,痛苦的表情吓坏了他,他哭着拉着我妈妈的手说:“阿姨,算了,别让她受罪了,我们就这样过,我会爱她一辈子的。”妈妈哭着说:“傻孩子,过一段时间她会好的,她好了,你们就可以好好过日子了。”
我的病情出现了反复,由于炎症导致下身大出血,整刀整刀的卫生纸垫下去就浸湿了。在一大堆血乎乎的卫生纸面前,王磊的手不住地颤抖,妈妈只好让王磊先回家,暂时不要到医院里来。
三个月后,我的身体开始慢慢好转,但是不能长时间站或坐。王磊自从被妈妈劝回家就很少来看我了,我想他一定是害怕打扰我休息。当我觉得身体恢复得不错了时,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他家找他,我想现在我可以爱他了,我要给他我所拥有的一切,我要让他把自己变成一个真正的女人。
打开王磊家门的是一个陌生女孩子,我假装不在意地问王磊她是谁,王磊变得吞吞吐吐了。我不敢相信才三个月的时间,一个信誓旦旦的男人就移情别恋了。女孩识趣地走开,让我们独处。
王磊说他是独子……我惨惨地笑了,说:“你不是现在才变成独子的,为什么现在它才成为理由。”他点燃了一支烟说:“我害怕,说实话我害怕极了。我承认我是个爱情的逃兵,可是……对不起,当我看到你血肉模糊的那一刻,我真的只想逃。”
我转身走了,这一次我没有哭。我终于明白什么是哀莫大于心死,但我不再是几年前那个涉世未深的女大学生,在伤害我的人面前痛哭。
我抓了一把药片塞进嘴里
我步行回家,沿途我看到药店就进去尽可能多的购买安眠药,一共积攒了几百颗药片。回家后我将自己锁进了房间,一边哭,一边给爸爸妈妈写遗书:“爸爸妈妈,请原谅女儿的不孝,可是我真的失去了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。我经过了这么多的努力,只是希望得到一份爱情。可是真正的爱情在哪里呢?也许我的出生注定就是一个错误,现在就让我结束这个错误吧。”
搁下笔,我抓了一把药片塞进嘴里……
睁开眼睛时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,旁边站着焦急的爸爸妈妈。妈妈哭得像个泪人,爸爸在一旁唉声叹气。我哭着说:“你们救我干什么?让我痛痛快快的死了吧。”说完就要拔手臂上的吊针,爸爸按住我的手,他的眼里喷出可怕的怒火,可是一瞬间,他又平静下来,低声对我说:“你要死好,我答应你。”他接着说,“但是爸爸陪你一块死了吧,你到了那边,爸爸不放心,爸爸跟你过去……照顾你。”我“哇”的一声大哭起来。
我抱着爸爸说:“我错了,我答应过为你们好好活着的,对不起。”我们一家在医院里一下子哭做一团。
我的身体逐渐恢复了,我开始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了。我进了姐姐的服装厂,从采购员一层层地做起,做到了公司的副经理。在姐姐的支持下,我用一年的时间到广州学习了服装设计,并回来开办了自己的工作室。我不但将目光投放在中原五省,而且着力打开海外市场。我知道中国进入WTO以后,我们的思维不和国际接轨,只能走向灭亡。我变成了一个“空中飞人”,每月乘飞机往来于全国各大城市。可是当别人赞美我是个漂亮的女强人时,我只能惨淡地笑笑。
我曾经想,也许这辈子不会再谈恋爱了。可是爸爸告诉我,人的一生就像一个谜,你永远无法猜透它的谜底。我无法知道我将来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,可是我知道它现在是什么样子,有许许多多的人在爱着我,关心着我,那么我就为他们好好活着,并且好好活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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